06

 

 

當姜大聲醒過來的時候,渾身都酸痛得不得了,四肢就像被綁了鉛塊一樣沉重,連轉頭的動作都變得艱難,在尚未變得清晰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,頓時讓姜大聲臉上展露出笑容,想說話,但沙啞的喉嚨只能發出“咳……咳……”的聲音,東永裴扶起他,讓他可以靠在床頭,一個眼神的對視 ,就不用再多說什麼,姜大聲無聲地笑著,瞇起的雙眼討人喜愛,東永裴也回應了一個微笑,在眼尾浮現的笑紋讓周遭空氣都變得溫暖,他倒來一杯水遞給姜大聲,看著對方乖順的喝著水,忍不住去摸了摸姜大聲的頭,眼裡藏不住滿滿的寵溺,笑意讓原本堅硬的臉部線條變得柔和,姜大聲抬眼看向東永斐,又偷偷的笑了,不曉得心頭這股莫名的欣喜是怎麼產生的,明明沒有說上任何一句話,但就是無法停止臉上的笑容浮現,他們就像是在接力一樣,看到對方笑了,自己也笑了,也不知道在開心什麼,像兩個孩子、像過去的他們,東永裴將手搭上姜大聲的肩膀,兩人的額頭自然而親密的靠在一塊,笑出聲。東永裴感嘆的揉揉姜大聲的後腦,語氣透著濃濃的思念和珍惜:“大聲啊……你回來了。”

嗯。”姜大聲臉上帶著一點靦腆,睜著細細的小眼笑得開心,相貼的親密讓身上的疲憊消去了不少,東永裴輕輕的摟了一下姜大聲的肩膀,又幫他蓋好被子,眼裡充滿關心:“要好好照顧自己,知道嗎?”

我知道了永裴哥。”回答完,姜大聲猛然想起了什麼,叫了一聲,“永裴哥!那個跟我一起來的人他!……”想到崔勝鉉手上的傷勢,他不禁繃緊了全身。

他在隔壁房間休息。”東永裴帶著安撫口吻的回應,看到姜大聲頓時放鬆下來的神情,心裡有點不是滋味,他試探著地問:“大聲啊,他是誰?”

他……他是我朋友啊。”對上東永裴認真深究的眼神,不知道為什麼理所當然的答案回答起來,卻有一種心虛的錯覺,“認識多久了?”“……大概兩天?”姜大聲仰頭想了想,老實的回答,只不過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昏睡很久,聽到一聲嘆氣,姜大聲心裡一毛,果不其然看見東永裴眉頭深鎖的表情,通常這個時候姜大聲就知道要挨一頓冗長的嘮叨了。東永裴拿出像是媽媽一樣的口吻,開始說教:“大聲啊,多交朋友是件好事,但是也要懂得選擇啊,哥不也說了很多次了嗎?保護自己是最重要的……”正經八百的語氣讓姜大聲忍不住縮起了身體,但不敢摀住耳朵,東永裴說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,看姜大聲一臉委屈無辜的樣子,便伸手去幫他撥開過長的瀏海,深深地看著他,想要從那雙虹膜裡看到自己的身影,東永裴胸口充斥著各種感情,有關心也有擔憂,相較於親情來得更加模糊甘醇,他語重心長地開口:“大聲,哥是為你好。”

姜大聲與他對視著,感受到他的關懷,一團熱流在心裡慢慢地被推磨開,姜大聲忍不住揚起一抹帶著幾分珍重的微笑,彷彿無聲地說著感謝,他微微點了點頭:“哥我知道了……不過崔勝鉉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,”姜大聲抬起頭,看見東永裴依舊皺著眉,他眼裡不禁多了一分請求:“哥你相信我嗎?”

我一直都相信你。”無法將心裡的擔憂排除,東永裴脫下身上的毛線外套披在姜大聲的身上,又幫他整理整理被子,最後伸手摸了摸姜大聲的頭,看見那雙偷偷觀察著自己的小眼,心下一動,忍不住輕輕地吻上他的額頭,短暫的、珍愛的。“哥……”聽見對方的輕呼,東永裴不再停留,轉身離開了房間,空氣裡保留下那淡淡蜂蜜味般的感情。

哥總是重複一樣的話。姜大聲靜靜地望著東永裴離去的方向,視線沒有焦點,他發起呆來。

──東永裴每次不是對他說要好好照顧自己,就是說要多吃點好吃的東西、適當運動,保護好自己之類的話,當著面或許說不出來,但是姜大聲總會聽見東永裴留給他的語音訊息裡,說教完了,在後面用正經的語氣說了一句哥愛你。東永斐不笑的時候總是一副嚴肅拘謹的樣子,神情十分冷硬,穿著軍服更添加一股禁慾的氣息,但姜大聲知道,東永裴笑起來的模樣是完全相反的,就像是太陽一樣,每一條肌肉線條都透著陽光,讓人看了就覺得溫暖,而嘴角也跟著上揚,一顰一笑都是溫柔的,東永裴很帥氣,要成為男子漢的話就要像永裴哥那樣吧,姜大聲心裡這麼認為著。記得大約在剛過完14歲生日的那一年,東永裴一家搬到自己家隔壁,於是姜大聲順理成章地多了一位小哥哥,原本東永裴是不太搭理自己的,想起過去,姜大聲忍不住笑了起來。那時候家裡附近有一座公園,姜大聲總是定時去那邊晃晃,不管做什麼都好,只有一自己一人的時候,安分下來特別孤單;所以他寧願在公園裡聽著別人喧嘩笑鬧、一起擠在溜滑梯上爭奪先後順序,也不想只有一人待在家中,獨自玩著樂高積木,而自從東永裴搬到隔壁不久,姜大聲生活中的孤獨開始被抽離,跟東永裴打過招呼後姜大聲就開始纏著對方,他抱著一種找到好夥伴的心態,想要跟東永裴一起去公園玩,那是他當時最大的心願了,總是待在角落裡羨慕著別人能夠找到許多朋友,能夠結伴一起去好玩的地方玩、一起吃好吃的東西,但自己的身邊卻沒有出現過年紀相仿的孩子,不是幼兒院裡的小小孩,就是已經上大學的大哥哥了,姜大聲不敢踏出第一步,害怕被人拒絕、嘲笑,挫敗和難堪會讓自己失去最後的勇氣,而見到東永裴的第一眼,他就知道,他們是一樣的,都是一樣膽小的人。糾纏了許久,東永裴終於肯陪著姜大聲去公園了,那天姜大聲覺得天空都是五彩繽紛的,

一路上笑得很開心,但也許是因為得意過頭,姜大聲竟然在公園的池塘邊滑倒,一跤跌進池塘裡,東永裴立刻眼明手快的就把他從水裡撈起來,短短的幾秒鐘的時間,他就建立起姜大聲心目中的英雄形象。

小跟屁蟲姜大聲自此與東永裴形影不離,跟在東永裴身後,一口“哥啊、哥啊~“的叫喚著,東永裴一開始還會有些害羞的揉揉姜大聲的頭,久而久之,他也漸漸的習慣了後面跟著小跟屁蟲的日子,這種習慣像是一種無色無味的毒,已經沁入骨髓、深植肌膚,當東永裴意識到時,已經沒辦法將姜大聲這個人從自己的腦中剝離。

 

 

07

 

 

 

從監控錄影裡看見那個平凡男人呆呆地坐在床上,揉了揉頭髮,不一會兒又躺回去睡了,隱藏監控器的鏡頭緩緩轉動,照進男人毫無防備的睡顏,一雙小眼輕輕閉著,眉梢舒展,看上去睡得很舒適,緩慢平穩的呼吸帶著催眠的節奏,在漆黑的監控室裡,男人仔細地端詳著鏡頭頭裡的一切,同時有好幾個角度的螢幕,上面都是顯示著平凡男人安穩熟睡的姿態,胸口規律的起伏著,顯示著穩定的生命跡象,監視中的男人突然感到有些鼻酸,連續多天熬夜操勞的身體因此時放鬆下來而開始痠痛,男人在巨大的監視屏幕下坐進柔軟的沙發裡,揉著眉間,酸澀的雙眼依舊注視著監視螢幕,因為雙眼太過乾燥,男人胸口突然上湧的感情,無法透過淚水來揮發,只能緩緩的抱緊了自己顫抖著身體,從監視錄音器傳來那人的呼吸聲,他眷戀著,如同腹中胎兒聽見母親心跳般。沉重的眼皮緩緩闔上,聽著呼吸聲,男人近日來不曾放鬆的身體漸漸陷入沉睡,而男人的大腦,轉動著記憶的夾層,翻出零碎而帶著溫暖的、與那人相處的片段。

 

崔勝鉉睜開雙眼,放空了許久,一會兒才發現在自己目前所處的空間裡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,一個不怎麼令他高興的傢伙。右手上的傷口已經被妥善的處理過了,層層包裹著紗布下只感受得到僵硬,應是被上了麻醉,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病服,而自己原本所攜帶的東西理所當然都被搜刮一空,雖然已經預料到了,但心裡還是有些不悅, 崔勝鉉瞟了一眼坐在不遠處半球型沙發上的男人,對方正專注的翻閱著幾張資料,沉靜的、中規中矩的,無機質的表情彷彿是帶著一個被雕刻出來的面具,符合軍人該有的冷硬氣質,崔勝鉉對他並沒有多好的印象,一想到姜大聲帶著幾分撒嬌口吻說著這傢伙的事,他就樂意不起來,思緒轉到姜大聲身上,崔勝鉉頓時覺得有種湧上胸口的擔憂,覆蓋住呼吸,非常讓人難受,皺緊眉頭,他在腦裡斟酌了一下用詞,舔了舔乾燥的嘴唇,開口:“喂,東永裴。”

崔勝鉉的音量已經足夠讓對方聽到,但對方並沒有搭理他,只是默默地翻動了手上的資料,崔勝鉉開始有幾分不悅,他討厭被忽視。

喂,姜大聲的哥哥,聽見了嗎?”

聽到弟弟的名字,東永裴才慢慢地抬起眼,看向崔勝鉉,帶著死寂無趣的眼神,懶得搭理他的樣子,像是隻慵懶而不耐的雄獅,崔勝鉉直直地看著他:“……姜大聲,醒了嗎?”

一瞬間東永裴眼神變得冰冷,捏了捏手中的資料,將身體轉動面對崔勝鉉的方向,斜斜掛在頭上的軍帽看上去顯得狂野不羈,他緩緩的傾首:“我……為什麼要告訴你?”

崔勝鉉挑起了直濃的眉,嘴角揚起的微笑帶著怒意,東永裴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來,垂眼看著手中的資料向他走近。“崔勝鉉……這是你的真名?”白紙一張張從他的手中被丟落,散在地上,東永陪漫不經心地問著,“你來到這裡有什麼目的?從事什麼職業?還有……”將最後一張紙捏在手上,他站在崔勝鉉左側,居高臨下:“你接近姜大聲的目的是什麼?”

崔勝鉉笑了,不屑一顧:“前面的幾個問題,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。”

我更樂意聽本人親口說出,M.D.TOP。”

崔勝鉉冷哼一聲,表現得毫不在乎,東永裴也怎麼不在意他的態度,將紙放在一旁的桌几上,垂眼注視著他,乾淨清冷的聲線透著磁性:“對於這兩天你對大聲的照顧,我東永裴,向你表示最深的感謝。”

崔勝鉉瞇起雙眼,嗤之以鼻:“有人用槍桿子感謝的嗎?”

我沒有留下你的必要。”東永裴握緊了從袖中暗袋滑出的掌心雷,平舉手臂,將槍口指向崔勝鉉的太陽穴,“我還有兩個可以殺你的理由。”

那我也有兩個你不能殺我的理由。”輕輕的口吻彷彿把生死當成一場口舌之辯,崔勝鉉彎起雙眼好看的笑著,用左手將身體撐起來,靠在床頭,在東永裴的注視之下用手砸破了放在桌几上的陶瓷花瓶,碎片四散,手上被劃破了幾個小口子,鮮血低落在白淨的床單,帶了幾分鮮豔,他拾起了一片邊緣尖銳的殘塊,慢慢地割開自己的病服,露出精實白皙的胸膛,剝開病服,崔勝鉉將銳利的碎片往自己右臂的三角肌割去,劃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口子,鮮血在皮膚被切開的那一刻就開始慢慢流出,順著手臂的肌肉曲線蜿蜒流下,很快蔓延了整隻手臂,像是艷紅的緞帶纏繞,崔勝鉉似乎毫無知覺,他放下碎片,將手指插入那個溢著鮮血的口子中,摳挖著,像是在裡面掏著什麼東西,血液隨著他的動作而流出更多,但崔勝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很快,他從自己體內拿出了什麼東西,血淋淋的片狀物。

拿去掃一下,裡面有通行證。”崔勝鉉將片狀物放在桌几上,拿來病服緊緊壓在傷口上止血,東永裴掏出懷中的深色手帕將片狀物包裹進去,收回手中,目光銳利的看著他,“這是第一個理由。”崔勝鉉說,後者微微含首,表示認可。

那你的第二個殺我的理由是什麼?害怕弟弟被我騙走?”因為失血而有些蒼白的臉上,絲毫不減嘲諷,崔勝鉉露出笑容,十分迷人,東永裴默默地瞟了他一眼,慢慢放下掌心雷,目光轉移到崔勝鉉受傷的右手,“M.D.TOP,我有看過你的醫學論文,你的研究給了實驗室一大曙光,帶來了開創性的發現,「肉體纖維組織變異」是由你們研究團隊制定出「病」的專業學名,而「纖維異化患者」,也就是「病人」,到目前還是沒有找出他們的感染途徑,是吧。”東永裴審視著崔勝鉉,目光像是高高在上的獵者,推斷的語句裡夾帶著一種奇怪的語調:“你手上的傷……是人類的撕咬痕跡,恐怕是遭遇到了什麼不幸吧,M.D.TOP。”

崔勝鉉臉色變得暗沉,不發一語,東永裴的語氣變得更加冰冷:“那我應該具有資格懷疑你,有被感染「肉體纖維組織變異」的可能?根據高層頒布的條例,進一步的……我可以當場擊殺你。”

掌心雷再次被握緊,槍口緩緩的扣住後腦,此刻東永裴的嗓音變得溫柔沙啞,帶著野性的,“因為你救過我弟弟,所以我會很溫柔,”像是在耳語般將頭傾向崔勝鉉:“我會直接射穿你的小腦,直到腦幹。”

“……你還不能殺我。”崔勝鉉眨了眨眼,垂下頭:“因為姜大聲不會讓你這麼做的。”

東永裴笑了起來,一瞬間眼中陰霾散去,不帶溫暖的陽光就如同他此時的笑容,他似乎覺得可笑,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:“我知道大聲他心地善良,但是他知道你有可能罹患「肉體纖維組織變異」之後,你覺得會如何?”東永裴冷冷地道:“你們只不過才認識兩天。”

不,”崔勝鉉笑了,眼神深沉而讓人捉摸不定,“……我們是戀人。”

他看見東永裴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,沉默了一會兒,槍口離開了崔勝鉉的後腦,東永裴的臉色依舊非常難看,他輕聲的說著,彷彿在囈語。

你們不是。”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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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望每章都能堅持2100字上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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